"不至于发生变故吧？"树伯轻声问，神惶急，失掉了他平时闲适的风度。

树伯迁延到夜间八钟，向那同事表示歉意，说："租界的铁门关得早，现在只好回去，明天再来。留先生独个儿陪着病人，真是说不尽地抱歉，也说不尽地激！好在舍妹那边既然有快信去，后天总可以到来。那就有她照顾一切了。"

焕之是完全昏迷了，呓语渐稀，只作闷得透不过气来似的。脸异样地红；睛闭起；嘴到发黑，时时翕张着。常想牵动，然而力气衰弱，有牵动之势而牵动不来，盖在上的一条棉被竟少有皱痕。

他看见母亲，佩璋，蒋冰如，王乐山，徐佑甫，陆三复，金树伯，刘亭，他们在开个庆祝宴，王乐山是其中被庆祝者。好像是宴罢余兴的样，乐山起来表演一小玩意儿。他解开衣服似地拉开自己的膛，取一颗心来，让大家传观。大家看时，是鲜红的活跃的一颗心；试把它敲一敲，却比钢铁还要刚。他又摘下自己的颅，满不在乎地抛去。接着他的动作更离奇了，他把自己的撕碎，分给每人一份，分下来刚好，不多也不少。受领他的赠品的都服赞叹，像面对着圣灵。

他看见一群小仙人，穿着彩的舞衣，正像学校游艺会中时常见到的。他们，活泼，慧，没有一不可。他们飞升了，升到月亮旁边，随手摘取晶莹的来吃。那就是星星。再看小仙人们的面目，是蒋华、蒋自华、蒋宜华等等，个个可以叫他们的姓名。

但是他看见了许多景象，这些景象好像现在空空的舞台上，又好像现在秋时候布满了灰云层的天空中，没有装饰意味的背景，也没有像戏剧那样的把故事贯穿起来的线索。

"现在还说不定，要一礼拜才有数。先生，是窒扶斯呢！最好能与旁人隔绝，否则或者要传染开来。"医生说了职务上照例的话，又开了药方自去。

"有我在这里，先生放心回去。传染的话，虽然有这个理，但我是不怕的。"那同事想到两年来的友谊以及最近时期的相依飘零，涌起一侠义的心情，故而负责地这样说。

"难得，难得！"树伯好像了坏事似的，也不回，便跑下黑暗的扶梯。

他看见颅的舞。从每个颅的颈际下红血，成为通红的舞衣。还有饰呢，环绕着颈际的，纠缠在眉间耳边的，是肚。舞的似乎越聚越多了，再没有回旋退的余地；舞衣联成汹涌的红海，无数颅就在红波上面浮动。不知怎么一来，红海没有了，颅没有了，前一片黑。

他看见一个穿着青布衫着的人，非常面善，但记不清他是谁。他举起铁椎，打一块烧红的铁，火四飞，红光照亮他的脸，妙庄严。一会儿他放下铁椎仰天大笑，嘴里唱着歌，仿佛是"我们的…我们的…"忽然来一电光，就见电影的字幕似地现几个字："有屈你，这时候没有你的份！"天坍山崩似的大灾祸跟着降临，尘沙迷目，石击撞，毒火飞。经过很久很久的时候，前才觉清楚些儿。那的人被压在石底下，像一堆烧残的枯炭；白烟袅袅，是还没烧完的他那件青布衫的一角。

他看见个女

他看见许多小脸相，诈，浮，暴，完全是小氓的模型。倏地转动了，转得非常快。被围在中心的是个可怜的苍蝇。看那苍蝇的面目，原来是他自己。再看那些急急转动上要把苍蝇擒住的，原来是一群蜘蛛。

医生重行诊察过后，炫能地说："不是我昨天说的么？今天度又升半度了。明天还要升呢。"

好了。而况这个病是著名的恶症，看它来势又并不轻，说不定会发生变故；那更不堪设想了，老母，弱妻，幼，家里空无所有，怎么得了！他不禁起了亲情以外的难以排遣的忧虑。